第十章:彭七月在1945(第8/13页)

三姨太继续听她的《窦娥冤》,趁丈夫不在时,偶尔也会和二少爷见缝插针地搞一次,当然他们吸取了教训,房门要上锁。

一切如姚扣根描述的那样。

1945年5月2日,苏联红军攻占柏林,希特勒自杀身亡。5月8日,德国宣布投降。上海陷入一片狂欢,南京路、霞飞路,到处是欢歌笑语,人们挽臂游行,甚至当街跳舞,昔日神气活现的日本宪兵都不吭声了。

8月6日和9日,日本的广岛和长崎先后挨了两颗原子弹。10日下午,由于传言日本愿意投降,街上再次出现欢庆的人潮,直到深夜迟迟没有散去。受了整整八年的东洋罪,很多素不相识的市民挤在一道握手攀谈,甚至相拥哭泣,彭七月挤在其中,深深地被感染了。

8月15日,日本天皇接受无条件投降的诏书在广播中发表,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。

9月2日,大少爷龚守金作为军统局的接收大员由重庆直飞上海,第二天匆匆回家给父亲下跪磕头,说了“儿不孝……”三个字就哽咽了,龚家上下一片喜极而泣声。

9月10日,大太太从苏州的紫金庵返回上海的家中,全家团圆。

9月19日夜,彭七月难以入睡,明天就是中秋佳节,龚家将发生一件大事,大小姐会死去。究竟是自杀还是被杀,凶手是谁,明日就可以见分晓。

9月20日,彭七月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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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9月16日开始,龚家就开始了对中秋节晚饭的张罗,尽管没有邀请一位客人,只是一顿家宴,但龚家自上而下都显示出极大的热情,似乎这不仅仅是一顿晚饭,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。老爷没有被列入汉奸黑名单,大少爷仕途一帆风顺,这些都是可喜的信号,龚家将从此由衰转盛,踏上一条金光坦途。

跟大家一样,彭七月忙得脚不沾地,帮大师傅和二师傅外出采购鸭子、芋艿等中秋必备食品,还要去杏花楼购买月饼。根据安排,晚饭后,全家老小将在花园赏月,一边品尝月饼,龚亭湖有话要对大家说。

除了月饼,龚管家还要他做豆沙馒头,彭七月用一个笼屉做了三回,三十二只,除了餐桌上的点缀,大部分留给佣人们当夜宵吃。上灶蒸前,需要在馒头上盖章:一个鲜红的“龚”字。龚字拆开就是“龙”和“共”,预示着这个家族就要“与龙共舞”,飞黄腾达。

馒头蒸好以后,彭七月发现少了一只,他又数一遍,没错,是少了一只,只剩三十一只。他没在意,一定是某个忙碌一整天、肚子饿得咕咕叫的佣人把馒头一口吞了下去。

彭七月并不知道,大小姐就要死在这只不起眼的馒头上。

晚宴在餐厅进行,餐厅的墙角放着一只北极牌冷气机,形状象现在的冰箱,这在当时绝对是一件新鲜玩意儿,它的结构比现代的空调要复杂,冷水进去,热水出来,水吸收了室内的热量。龚亭湖平时舍不得用,今天不同了,尽管盛夏早就过了,龚亭湖还是吩咐龚管家打开了它,把席席凉风吹送到餐厅的每个角落。

从餐厅的落地窗户望出去,可以看见花园里搭起一只三层高的大香斗,有一人多高,它是大太太从苏州带回来的。家丁们足足劈了四十斤檀香木才把三层斗装满。按照习俗,月圆之时把香斗点燃起来,月光菩萨只有闻到这香火之后,才会庇佑烧香敬神的人。

彭七月和姚扣根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来,龚管家就象路口执勤的交通警,立在餐厅门口,调度着佣人们的进进出出。大太太、二姨太、三姨太,都换上了最好的衣服,精心化了妆,自己的贴身丫环或娘姨就站在身后,预备随时伺候。

端菜的时候,彭七月朝周围扫了一眼——大小姐没在场。

他有些悲哀,甚至自责,见死不救——这个贬义词用在自己身上再恰当不过。是的,他完全有能力拯救这个无辜的女孩,但他没有,只有规规矩矩地按照历史的安排去办,无动于衷地等待着大小姐的死讯。

彭七月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三楼,大小姐的闺房里,经过二少爷身边的时候,没有留神他的脚伸在外面,结果一脚踩在他的香槟皮鞋上,身体失去平衡,幸亏彭七月及时调整,手里端的一盘水晶饺子还是倾翻了几个,两个掉在烤鸭上,一个掉进酒杯里,象血一样红稠的葡萄酒溅在雪白的台布上。

二少爷抬起头,朝彭七月狠狠瞪了一眼。身为刑警的彭七月,人们看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几分敬畏,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瞪过,那种眼光分明在骂他:乡下佬!没长眼睛吗?

彭七月在心里骂道:要是我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,当众播放那段你和三姨太丑态百出的视频……哼哼,看你还神气!

站在餐厅门口的“交通警”走上来,抡圆了就要给彭七月一记耳光,彭七月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卫的动作,一旦巴掌真的飞过来,两秒钟内叫他手腕脱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