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子吟二十世纪(第4/5页)
你想念罗马尼亚吗?
现在不想。但是我终归要回去的。现在,我正在写七个长篇小说,各自成一体,但是一整套小说。只有在巴黎,我才能写下去。
一九八七年法国的《世界报》选出五十年来世界八十位最好的小说家,卜瑞邦是其中之一。
饭后已近午夜,三人又去小巷溜达。溶河,断桥,石头城墙,石砌教堂,蒙蒙的夜空渗着微光,那中古石城竟很柔美了。我想象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头发披散在长袍上,就在那样的夜光中,溜到小巷尽头去幽会。
我们走到小巷尽头,Paul突然指着一栋屋子楼上的窗口大叫:看!那是谁?
毕加索!他在窗口盯着我们!我说。
活脱儿的一个毕加索!卜瑞邦说。
啊!原来是一幅有立体感的毕加索画像。
阿尔勒——寻找梵高
阿尔勒是西罗马帝国遗留下来的废墟。罗马帝国的城墙,经过世世代代沧桑,断断续续,留念不舍地绕着阿尔勒。古城依山蜿蜒而上。建于纪元前一世纪的斗兽场,半圆形,可容两万观众,现在是斗牛场了。当年那斗兽场是将基督徒扔进去,人和兽斗,人终被兽吃掉。
现在可是人斗人了。人也可以吃人的。Paul说。
一点也不错!卜瑞邦说。
我们一到阿尔勒,就寻找梵高的故居。一条又一条小巷,兜来兜去。
Paul说:梵高有些重要作品是在阿尔勒期间画的。这儿一定有他的博物馆,一定可以找到他住过的地方。
卜瑞邦说:高更也在这儿住过一阵子。两人闹翻了,梵高拿着剃须刀追,结果把自己左耳割了一半,据说他跑到妓院,把血淋淋的半只耳朵给一个妓女,对她说:好好保存这东西。
我们三人大笑。
我说:艺术家的毛病发挥到了极致——自毁倾向,自我崇拜。
Paul说:一点也不错。梵高那幅自画像就是那个时期在这儿画的。他后来进了疯人院。
他怀才不遇,死后才出名。卜瑞邦说。
现在他一幅小小的花卉画,有个日本人出了三千八百万美元买去了。Paul说。
我们三人边走边谈,逢人卜瑞邦就用法文问:梵高住在哪儿?
路人摇摇头。
又问:梵高博物馆在哪儿?
路人摇摇头。
我们只好走进又一条小巷。一个小店的橱窗摆着梵高画册。好,终于有人知道阿尔勒曾经有个梵高。三人喜不自胜,走进小店。一个面貌清秀的女孩笑脸相迎。
我们找梵高博物馆。卜瑞邦用法文说。
现在还没有,也许明年会建立梵高博物馆。
你是阿尔勒惟一的一个人知道这儿曾经有个名叫梵高的画家。
我是画家。
你在这儿一定很寂寞。梵高在这儿被遗忘了。Paul说的是英文。
我知道。这是没办法的事。女孩用英文回答。
梵高的故居呢?
女孩用法文对卜瑞邦讲了一下,一面用手比划着。
卜瑞邦好像得到肯定的回答,只是对我们说:走吧!
Paul伸手和女孩握手:我很佩服你,寂寞的艺术家。
走出小店,卜瑞邦叹息了一声:他们忘记了梵高,但是记得斗兽场,恢复了,常常有斗牛表演。
三人在依山小巷兜圈子,最后看到三个老人在路边喝酒。
你们知道梵高以前住的地方吗?卜瑞邦问。
知道。
好,在哪儿?
一个老人指着小巷尽头一栋黄色楼房说:梵高就住在那儿,但是战争中毁掉了,楼房是以后盖的。
我们三人都不愿去面对那再造的历史。信步溜达突然发现褪色的梵高那两个字,原来是家餐馆的招牌,隔着小巷,还有个叫高更的酒吧。木门,木板窗。
无论如何,阿尔勒还透着木料香,也没有闪闪烁烁的霓虹灯。
埃可丝
古罗马的威力,公侯伯爵的荣耀,隐没在埃可丝的废墟中了。但是,走过那寂寂小巷,洁净的庭院,石雕英雄的喷泉,杏黄泛黑的沉重楼房,你仍然沐浴在那盛年古风中。夹道高大葱翠的梧桐,婉婉向上结合成一溜新月。
早上一出门,就是一片鲜花,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花市。繁花似锦,老生常谈的一句话,在这儿可真觉得真切。走过杂货市场,只见一人,啪的一下,一手将一把大刀扔在身前的矮桌上,有腔有调地唱着,拿起一张纸,凌空哗的一下,切了一条,又一条,大大小小的刀,一把一把啪啪扔在桌上,一张一张纸哗哗切成条,一面唱着:买一把,送一把。行人停下看着他耍刀,争着买刀。他卖了一副刀,又接着耍下去。他那江湖气派,撩起儿时记忆。那正是小金童教我唱小白菜的时候,我怕看血,怕看枪,怕看一切杀人的武器,但是,看到江湖人耍刀,我就要看下去,坐在小金童肩上,一直看到散场,只因为江湖人耍刀耍得潇洒,耍成了把戏,没有杀气。